在「超音速海嘯」前:Elon Musk 談 AI、機器人與人類未來的三到七年
「我擔心的不是長期,而是接下來三到七年。」
在這場《Moonshots》播客的年度深談裡,Elon Musk 用一句話定調:AI 與機器人帶來的不是遙遠科幻,而是正在逼近的現實轉折——而且速度快到沒有「開關」能按下暫停。
主持人 Peter Diamandis 與搭檔 Dave Blunden 飛到德州奧斯汀,在特斯拉 11.5 million 平方英尺的超級工廠(Cybertruck 與 Model Y 的產線所在地,未來也將容納更大規模的 Optimus 生產)與 Musk 對談。他們的主題看似宏大:如何走向《星際爭霸戰》的繁榮,而不是《魔鬼終結者》的失控;但談著談著,討論落到一個更迫近的問題:當白領工作開始大規模消失、社會開始劇烈震動時,我們要怎麼穿越這段顛簸期?
1. 「我們正在奇點裡」:AI 不是未來式,是進行式
Musk 用一個形容詞概括 AI 與機器人的衝擊:「超音速海嘯」。它不是慢慢湧來的潮水,而是加速逼近、幾乎無法迴避的浪頭。
他直言,AI 的替代順序會與多數人想像相反:白領會先被取代。原因很簡單——在「還不用真的去搬動原子、塑形物質」之前,凡是只處理資訊、敲鍵盤、移動滑鼠的工作,本質上都屬於數位領域,而 AI 天然擅長。
他甚至做出相當尖銳的判斷:
- 「只要不涉及塑形原子,AI 現在就能做掉一半以上的工作。」
- 真正阻礙取代的,未必是能力,而是慣性:組織、流程、法規、信任、責任歸屬,以及「公司必須被更 AI 化的公司逼著改變」的競爭壓力。
這裡他用了「人類電腦」的歷史類比:曾經「計算」是人的工作,後來一台筆電的試算表足以取代一整棟大樓的人工計算者。當競爭者全面使用機器計算時,只要你還有「一格」靠人工,就會輸得乾乾淨淨——企業 AI 化也將出現同樣的「翻轉時刻」。
2. 光明與動盪並存:UHI 的夢與「社會不安」的陰影
主持人希望談出一條「樂觀路線」:讓 AI 與機器人帶來「全民富足」與「普遍高收入」(UHI, Universal High Income),避免失業恐慌與社會撕裂。但 Musk 的回答非常不浪漫、甚至帶著警告:
「我們很可能會同時擁有普遍高收入與社會動盪。」
原因不是因為 AI 不會帶來繁榮,而是變化太劇烈。當人的工作「不再重要」、傳統人生路徑(讀書—學位—工作—退休)被徹底改寫,很多人會失去自我定位與生活挑戰;而人類又不擅長在「沒有外部要求」的情況下自我創造目標。
Musk 同意長期會走向超乎想像的豐富,甚至到「滿足並飽和人類欲望」的程度;但短期的過渡期,會讓社會心理承受巨大衝擊。他把焦點放在三到七年內:這段時間最顛簸、也最危險。
至於 UHI 怎麼實作?他並未給出成熟方案,反而坦承需要更多思考。他提出一種可能的方向:與其談「發錢」,更像是走向「普遍高商品與服務」(把匱乏打掉,讓基本生活與服務變得極廉價甚至近乎免費)。在生產效率暴增的情境下,物價可能以「輸出增長快過貨幣供給」的方式走向通縮;政府能做的、也許最直接的,是在動盪時期「發錢維持秩序」,而複雜治理本身也必須依賴 AI 協助,因為政府速度跟不上技術的加速度。
3. 能源才是內圈:AI 的瓶頸不是想像力,是電力與基礎設施
談到「AI 如何救美國」或「如何避免被中國超越」,對話很快落到一個極具工程味的結論:真正的限制不是演算法,而是電力。
Musk 明確指出,短期內 AI 擴張的實際瓶頸是:
- 電力發電能力
- 變電與降壓設備(甚至「變壓器的變壓器」)
- 冷卻(從風冷轉向液冷的工程風險與成本)
- 把電接進來的行政與施工時程(可能要一年)
他以 xAI 在孟菲斯打造 Colossus 訓練集群為例:即便高壓電線就在旁邊,正式接入仍可能需要一年,因此只能先用天然氣渦輪「拼出」接近 GW 等級的供電,再搭配電池做功率波動的緩衝,因為訓練時的負載變化會讓發電機「發瘋」。
這段談話把 AI 從「抽象智能」拉回到「電、熱、銅、鋼」:奇點不是純軟體事件,它卡在硬體與基礎建設。
4. 太陽能、電池、與「玩具世界」:能源規模感的再教育
當主持人擔心資料中心推升成本、造成能源危機時,Musk 的回答近乎嘲諷式的「尺度校正」:與太陽相比,人類其他能源像原始人加柴火。
他強調太陽能的重要性,並提到中國在太陽能與電池上的驚人產能與速度。對美國而言,關鍵不是「能源會不會耗盡」,而是能不能更快地捕捉與儲存。他提出一個務實解法:用電池把夜間與尖峰做緩衝,不增加新電廠資本支出,也可能大幅提升能源吞吐。
而談到更極端的構想,對話甚至延伸到:
- 以星艦把大量太陽能與 AI 算力送上軌道,打造「太空資料中心」
- 以更低成本、更高頻率發射支撐上百 GW 甚至更大規模
- 在更遠期,甚至討論到「Dyson swarm」式的太空太陽能規模
但在此之前,他仍提醒:別被科幻迷惑,近期最現實的卡點仍是電力、變電、冷卻與供應鏈。
5. 教育的破產與重建:學校變成「社交場所」,老師變成 AI
談到教育,兩人都不掩飾對現狀的失望:學費飆升、行政膨脹、就業回報下降。Musk 甚至說得很直白:現在上大學的理由,很多時候只剩「社交體驗」。
但他並不否認教育的重要性,他只是把「教育」重新定義為:個人化、隨時可用、無限耐心的 AI 導師。
他提到與薩爾瓦多總統 Bukele 的合作構想:用 Grok 推動個人化教育(當然是兒童友善版本),讓每個孩子都能有「一位無限耐心」的老師。
不過他也提出一個現實限制:AI 能讓學習更有趣、更像遊戲、更不像流水線;但AI 無法替你「想學」。真正驅動他走到今天的,是他對宇宙本質的好奇心——這種內在動機,仍是教育最難複製的部分。
6. 醫療的三到五年:Optimus 做手術,全球「免費級」醫療
在醫療議題上,Musk 拋出一個震撼式的時間表:
三年內,Optimus 級別的機器人可能成為比頂尖外科醫師更好的手術者;四到五年後差距將「完全不在同個等級」。
他的理由是「三個指數相乘」:
- AI 軟體能力指數成長
- AI 晶片能力指數成長
- 機電靈巧度指數成長
再加上「共享經驗」:只要機器人的學習可累積、可共享,每一台手術機器人等於擁有全世界所有案例的經驗。醫療的成本就會趨近於「資本支出+電力」,使得偏遠地區也能獲得比當今最富有人群更好的醫療。
這也推導出一個殘酷但合理的結論:傳統醫學教育與職涯會被重寫。當「稀缺的名醫」被「可複製的高品質機器」取代,醫療將走向去稀缺化。
7. AI 安全的三把鑰匙:真、好奇、與美
談到「如何避免走向終結者」時,Musk 提出一個簡潔的價值框架。他認為 AI 若能內建三件事,就更可能導向良性未來:
- Truth(真):避免強迫 AI 接受互相矛盾或必須說謊的前提,否則會「把它逼瘋」
- Curiosity(好奇):好奇心會讓 AI 把人類視為「有趣的存在」,而不是一堆無聊的石頭
- Beauty(美):若 AI 有審美,就更可能創造「很棒的未來」
他把「真」視為安全核心:不要讓 AI 被迫維持謊言或矛盾指令,否則會出現像《2001 太空漫遊》HAL 那樣的災難性推理結果。
結語:最難的不是到達繁榮,而是撐過轉換期
這場訪談最耐人尋味之處,不在於它描繪了多少光明圖景,而在於它同時承認:繁榮可能很快到來,但社會心理與制度的轉彎半徑,可能遠遠跟不上。
Musk 的「樂觀」不是溫柔的保證,而是一種工程師式的判斷:AI 與機器人會把商品與服務的成本壓到近乎無意義,醫療與教育將被重構,能源與算力會成為新的貨幣尺度;而真正的風險集中在近三到七年——人類是否能在恐懼、失序與舊秩序崩解中,仍然把方向盤握在手上。
最後他把未來定義成一句話:「會是一個很棒的未來。」
但前提是我們願意正視那道迎面而來的浪——不是逃避,而是學會如何衝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