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「個人開發者」到 Manus——Peak 紀逸超談三次創業、Agent 與產品方法論
時間背景:節目錄於 2025/12/1。主持人張小珺訪談嘉賓 Peak 紀逸超(Manus CTO、首席科學家、聯合創辦人之一)。訪談錄製後不久,Meta 宣布全資收購 Manus,使得這集成為收購前「最後一場長訪談」。
本文整理這場對談的核心脈絡:Peak 如何從高中個人開發者,走到參與創辦 Monica 與 Manus?他在三段創業經歷中驗證了什麼方法論?以及他如何看待 Agent 的本質、商業邏輯與技術堆殼?
一、科學家父親+連續創業母親,長出「科技創業者」的中間態
Peak 的自我定位不是傳統學霸或純工程宅,而是介於「科學研究」與「商業創業」之間的混合型:
- 父親是北大教授、偏學術研究的典型科學家;
- 母親是中關村老一代連續創業者;
- 自己則很早找到興趣:寫軟體、做產品、在真實市場被驗證。
他坦承自己成績並非一路頂尖,更多是「偏科+愛折騰」,但關鍵轉折來自 App Store 的出現:它讓「瞎搞」第一次變成可衡量、可變現、可被家人理解的能力。
二、第一次「創業」:iOS 付費瀏覽器,賺到第一桶金
高中時 Peak 做了第三方 iOS 瀏覽器,採用當年很「樸素」的模式:buy copy(一次性付費)。
關鍵細節:
- 產品累積收入約 30 多萬美金,對高二高三學生已是很穩定的現金流;
- 當年中國付費不便(多只能用國際信用卡),他甚至「自己破解自己的軟體」放論壇,換口碑與海外付費市場的區隔;
- 他把那段時代稱為「平台切換的蠻荒期」:桌面→移動,巨頭與個人開發者「同一起跑線」,機會密度高。
也因此反思今天的 AI:技術很新,但平台並沒有完全重置,所以不太存在同樣的蠻荒期。
這段產品最後不是被競爭打死,而是「自然死亡」:沒人維護、系統迭代後不相容而下架。但它留下重要遺產:出海、AI 興趣、變現三件事在第一個產品就同時出現。
三、第二段創業:從「下一代搜尋」到知識圖譜與 OpenIE,被 GPT-3 打醒
從可穿戴想像出發
2013 前後,他判斷未來如果走向 Apple Watch、語音介面等,Google 那種「10 個藍色連結」不一定適配,於是押注「語意搜尋/結構化回答」。
知識圖譜的瓶頸:太依賴人
他們做到了:
- NER(命名實體識別)+關係抽取
- 再往前推到 Open Information Extraction(OpenIE):不預設 schema,不靠白名單,讓模型讀文本就自動抽三元組、構建知識圖譜。
技術路線一路從依存句法、Word2Vec、LSTM+attention,走到 Transformer/BERT 時代;也很早碰到 long context 的需求(從 512 tokens 的限制一路做到 16K)。
產品叫 Maggie,目標是「AI 自動讀網頁、持續構建並更新知識圖譜」,帶有 continuous/lifelong learning 的味道。
為什麼痛苦:技術迭代太快,垂直整合太重
他們「模型自己訓、infra 自己搞、產品自己做」,每次外部突破都讓前幾年積累作廢。最戲劇性的瞬間是:拿到 GPT-3 early access,隨手 prompt 的效果居然跟他們端到端模型「五五開」。
他形容那一刻像「天塌了」:通用模型開始大一統,過去 NLP 各任務壁壘被抹平,垂直整合的成本—速度比瞬間失衡。
得到的教訓:自己不適合當 CEO
這段創業讓他確認兩件事:
- 單靠技術解不了很多「非技術問題」(例如搜尋的生態資料與分發);
- 他不喜歡管人、不愛商業化、容易被「把技術做到最正道」的衝動帶著跑——因此需要一個更適合做 CEO 的人把方向與節奏管住。
四、空窗期:在 2B 公司「打榜換 GPU」,用算力把手弄髒
Peak 後來在一家 2B 公司工作一年半,做大模型相關業務從零到一。公司內部用「榜單」競爭:你 benchmark 贏得多,就能拿到更多顯卡,形成強者恆強。
他說那段很開心,因為:
- 大量客戶需求逼著做實驗;
- 算力充裕讓他快速 skill up;
- 也加深他對「產品迭代速度永遠比模型訓練快」的直覺。
五、加入團隊:Monica 是「空畫布」,讓他看到 AI 應用真正的使用方式
Peak 最終被 Manus CEO(肖宏Red)說服加入。關鍵那句話很致命:
「你想不想在一個產品裡把瀏覽器、搜尋引擎、語言模型三件事再做一遍?」
他加入後很快形成共識:Monica 是現金流與觀測窗口,不是終局。
他喜歡瀏覽器插件形態,原因有二:
- 不改變習慣:用戶照常用 Gmail/YouTube,AI 只在旁邊;
- 功能按 context 分發:不同場景出現不同能力,避免「功能越多越稀釋」。
更重要的是:Monica 帶來正向現金流,讓公司敢於理性豪賭第二曲線。
六、曾經差點做成「AI 原生瀏覽器」,最後全員放棄
2024/4–9 他們投入做「AI native browser」,內部產品已可用,但最終放棄。原因一層層變得清晰:
- 端側模型+隱私的幻想不成立:瀏覽器本質要聯網;用戶更在意效果而不是是否離線。
- GUI Agent 接管同一台電腦很怪:你滾動頁面會打斷 agent observation,像你和實習生搶同一台電腦。
- 長任務的物理限制:agent 在你電腦上跑,你不能把筆電蓋起來睡覺。
- 最致命的拷問:
「做了新瀏覽器後,有什麼是 Chrome + Monica 做不到的?」 他們想不到答案。
- 外部印證:The Browser Company 的 Arc 創辦人宣布停更 Arc,理由是「說服不了親友從 Chrome 換過來」。這句話與他們共鳴,成為最後一根釘子。
放棄不是某天拍桌,而是全員逐步形成共識;他形容那段時間「不太笨的人無所事事」反而容易冒出真正的好想法。
七、Manus 的誕生:把「瀏覽器搬到雲上」,用程式當通用媒介
真正的 idea 在觀察 Cursor 使用時爆發:公司內大量「非工程師」在用 IDE 跟 AI 互動,左邊程式碼看不懂也沒關係,他們在乎的是「讓 AI 用程式完成任務」。
結論是:編程不是垂直技能,而是通用媒介。
於是他們做了幾個產品判斷:
- 不該跑在用戶電腦上(解放注意力、支援並發、多任務長時間運行);
- 把技術複雜度包起來,別讓非技術用戶被權限/風險嚇到;
- 主航道工程師市場太擠,應該面向 prosumer(高價值腦力工作者、但不一定是程式員)。
內部代號甚至是「Airbnb:browser in the air」。從 2024/9 底正式做,2025/1 已基本完成,之後刻意等模型代際(例如 Claude 3.7)再發布,以吃到「模型溢出」帶來的體驗躍升。
八、商業與成本:Agent 的 token 結構把整個定價邏輯改寫
訪談裡最重要的現實面,是他反覆強調的:Agent 更像製造業,不像傳統網路。原因是推理成本不會因用戶增長自然趨近於 0。
他給了關鍵對比:
- Chatbot 常見 input:output token 比例約 3:1;
- Manus 這類 agent 可能是 100:1 到 1000:1。
也就是說:Agent 的輸出不一定更長,但「每一步都要帶著環境與上下文重新推」,prefill 吞吐巨大。
因此:
- 邀請碼不是行銷,而是「算力與推理供應鏈根本跟不上」的控量措施;
- 早期一天燒到「幾十萬美金」級別並不誇張;
- Monica 當時 ARR 約 1200 萬美金且盈利,讓團隊有膽做第二曲線;
- Manus 後來 ARR 超過 1 億美金,並且從發布初期虧損快速逼近打平/轉正(靠工程優化、供應鏈合作、成本曲線下降)。
他也特別強調「反對 Vibe ARR」:ARR 必須用一致口徑(MRR × 12、年付需攤提),否則是自欺。
九、技術方法論:他們做的是「厚到像地殼的殼」,而不是 chatbot 套皮
Peak 認為「套殼」不是貶義,關鍵在殼的厚度:
- chatbot 系統只有人+模型;
- agent 多了第三元:環境(runtime)。
Manus 每個 session 背後是一個隔離的 VM sandbox(一次性沙盒),因此他們要解的不是 UI,而是沙盒調度、並發、工具使用、錯誤恢復、評估體系。
他們的偏好很鮮明:
- 不追求把 agent 人格化、也不迷信 multi-agent 分工(那是人類因為不全能才需要的組織摩擦);
- 更相信「純血 agent」:由智能自主決定路徑,而不是規則主導的 workflow;
- 討厭堆 guardrail 去堵洞,更喜歡加原子能力(例如「看圖能力」)讓 agent 自己檢查與修復,產生能力之間的網路效應。
十、對模型公司的看法:競合、外包訓練、用影響力反向塑形模型
雖然他們不自訓大模型,但 Peak 認為應用公司可以反過來「影響模型演化」:
- Manus token 消耗大,成為多家模型廠的 top 客戶之一;
- 他們會提需求、幫忙設 evaluation,甚至參與某些功能 schema(訪談中提到 Gemini 的 parallel function calling 提案/定義);
- 他認為目前多數模型仍被 chatbot 的 alignment 主導,不完全適合 agent:
- 容易急於一次答完,缺乏長任務耐心;
- context 壓力會讓 EOS 機率上升;
- 真正需要的是「會壓縮、會外化到檔案系統、知道何時取回」的 compaction awareness;
- reasoning 也不該是長 COT 一口氣想完,而是 observation—thinking—action 的交錯式思考(更貼近 ReAct/TIR)。
十一、組織與決策:六位合夥人+混合決策模型
他們的合夥結構:
- CEO:Red(肖宏)
- CPO:張濤
- CTO:潘潘
- CM:慧杰
- CSO/首席科學家:Peak
- 另有負責運營財務等的合夥人(逐字稿稱 CZ)
決策上不投票,使用混合模型:
- Goal(目標)偏集權;
- Priority(優先級)集權+民主;
- Alternatives(方案)充分民主,追求「選項數量」先擴大行動空間。
產品驅動節奏更快,Peak 一開始不適應,但最終認同:產品掉頭成本低;而技術對「會毀掉純血 agent、污染 action space、造成長期維護成本爆炸」的快招,有一票否決權。
十二、收購之後回看:這場訪談留下的核心訊息
- AI 時代不等於平台重置:少了移動互聯網那種蠻荒期,反應速度巨頭與創業者都很快。
- 垂直整合是節奏殺手:在不確定時做 bottom-up 訓模,會被模型迭代拖死;先用產品跑出 PMF,再做模型更合理。
- Agent 的本質是「環境」:不是多幾個工具按鈕,而是能否在 VM/文件系統/瀏覽器/API 之間穩定地行動、回復、並發。
- 不做什麼,比做什麼更重要:AI 讓產能變大,誘惑是功能無限膨脹;真正難的是克制與聚焦。
- 身心健康不是口號,是競爭力:Peak 多次強調,AI 創業更像製造業,經營要求高;能承壓、能復盤、能持續迭代的人更可能活下來。
結語
表面上這集是講 Manus 的產品與 Agent 方法論;但更深的主線其實是 Peak 在三段經歷中反覆驗證的一句話:
先找到能被市場驗證的形式,再用技術把它做深; 而不是先把技術做到極致,再期待市場為你改變。
正因為如此,當 Meta 收購發生時,這場訪談成了 Manus 從「出海插件」走到「通用 Agent」再走進巨頭版圖的一段完整注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