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dward Tolman:當老鼠在迷宮裡學會一張看不見的地圖
如果一隻老鼠第一次走進迷宮時沒有拿到食物,我們通常會說牠「沒有學會」。Edward C. Tolman 認為,這個結論下得太快了:老鼠可能已經在探索中取得了迷宮的結構,只是當時還沒有足夠的動機把這份知識表現出來。
這個看似細小的修正,讓心理學必須重新思考「學習」的定義。Tolman 不只問「哪個刺激導致哪個反應」,而是問:生物是否會形成對環境的期待、對目標的理解,以及一張可以在新情境中派上用場的內在地圖?他的工作後來成為目的行為主義(purposive behaviorism)、潛在學習(latent learning)與認知地圖(cognitive map)三條研究路線的重要先聲。
本文的核心主張是:Tolman 的真正貢獻,不是把「心智」偷偷塞回黑箱,而是示範如何用可觀察的行為實驗,嚴格推論出介於刺激與反應之間的表徵、期待與目標導向過程。
1. Tolman 是誰?他在行為主義內部改造它
Edward Chace Tolman 生於 1886 年,1959 年逝世。1918 年起,他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任教,後來幾乎整個學術生涯都在那裡完成。美國國家科學院的傳記把他的早期問題概括得很準:動物行為中的「目的」與「知識」,是否能成為實驗心理學的研究對象?[1]
這個問題之所以尖銳,是因為當時的美國心理學正努力把自己變成一門客觀科學。不同版本的行為主義都重視可測量的刺激、反應與強化關係,但 Tolman 反對把這些關係進一步壓縮成彼此孤立的、原子化的 S–R 連結。這個方法論轉向非常重要;它同時也帶來一個風險:如果只允許研究最後呈現出來的動作,就很容易把「沒有表現」誤認成「沒有學習」。[1][2][13]
Tolman 的策略不是回到內省心理學,也不是直接宣稱老鼠「有意識」。他保留行為主義的實驗方法,卻把行為的分析單位拉大:老鼠在迷宮中的路徑、探索、停頓、繞路與改走捷徑,應該被視為朝向目標的整體活動,而不是一串彼此黏住的肌肉反應。
這也是他所謂「目的行為」的意思。目的不是神秘的靈魂力量,而是研究者可以從一組行為的方向性、彈性與對環境變化的適應,反推出來的功能性組織。
2. 目的行為主義:在刺激與反應之間放入可檢驗的中介
Tolman 對傳統刺激—反應(stimulus–response, S–R)理論的主要不滿,是它往往把學習寫成「刺激出現,固定反應被強化」。但如果動物學到的是「這個地方通往食物」,那麼牠之後換一個起點、遇到一條新路,應該能根據目標位置調整路徑;單純的右轉習慣則未必做得到。
因此,Tolman 引入了「中介變項」(intervening variables)與理論構念。研究者可以操弄環境中的獨立變項,例如迷宮配置、食物、飢餓程度、起點與訓練次數;最後測量依變項,例如選擇哪條路、錯誤次數與到達目標的時間。中介變項不是研究者已經看見的大腦實體,而是連結環境條件與行為結果、並可被新實驗檢驗的功能性假設。1938 年 Tolman 列出的核心項目包括 demand、appetite、differentiation、motor skill、hypotheses 與 biases。[3]
可以把他的分析簡化成:
環境與需求 → 期待/假設/辨識 → 對目標與路徑的選擇
這並不表示 Tolman 已經知道大腦裡有哪一組神經元在執行「期待」。用今天的術語回看,這比較接近功能與計算方式的層級,而不是神經實作的層級;這是一種事後類比,不是 Tolman 當時使用的框架。1938 年的〈The Determiners of Behavior at a Choice Point〉是他最完整的理論整理之一,專門分析老鼠在岔路口為何向左或向右,並把環境變項、個體差異與 VTE(vicarious trial and error,徘徊式試誤)放進同一個框架。[3]
3. 潛在學習:學習不等於當下的表現
Tolman 最常被提到的實驗現象,其實始於他的學生 Hugh Blodgett 在 1929 年的研究。Blodgett 把老鼠分成幾組,讓牠們每天探索六段式迷宮:控制組每天在終點得到食物;實驗組在前幾天只探索迷宮,不在終點得到食物,到了第 3 天或第 7 天才開始拿到獎勵。[4][5]
如果把學習簡化成「只有已被獎勵的反應才會累積」,那麼前幾天沒有食物的老鼠應該沒有取得多少迷宮資訊。然而,當食物第一次出現後,這些老鼠的錯誤數很快下降,表現不像是從零開始,而像是把前幾天探索時取得的部分資訊用起來。Blodgett 把這種「先學到、後表現」的現象稱為潛在學習。
Tolman 在 1948 年回顧這段研究時,特別把概念的優先權歸給 Blodgett;他與 Charles Honzik 後來在更大的 T 形迷宮中重做相關實驗,得到相似的突然改善。[5] 這個學術細節值得保留,因為教科書很容易把所有結果簡化成「Tolman 的迷宮實驗」,卻抹掉學生與實驗室的共同工作。
潛在學習的理論意義,在於拆開兩件經常被混為一談的事:
- learning:系統是否已經取得了環境中的關係與結構。
- performance:在當下的動機、獎勵與情境下,這些知識是否被表現出來。
Tolman 將這組結果解讀為:食物可能改變的是 performance,而不一定是 learning 本身。這支持 learning/performance 的區分,但單一迷宮實驗不能直接觀察到「內部地圖」,也沒有排除所有替代解釋。獎勵仍然重要;較精確的說法是,獎勵可能使既有的環境資訊變得值得使用,而不必然是每一個環境關係的唯一來源。
這個區分對今天的機器學習仍然有直覺上的價值:一個 agent 在沒有明確 reward 時探索環境,可能已經建立了狀態之間的關係;後來目標函數改變時,問題不一定是重新學會整個世界,而是把既有表徵接到新的價值上。這裡的相似之處不是「老鼠等於 AI」,而是兩者都提醒我們:行為表現受到目標函數影響,不必然等於系統內部已經取得的資訊。這是現代類比,不是 Tolman 當時提出的數學模型。
4. 認知地圖:為什麼「走過的路」不等於「學到的路」
1948 年,Tolman 在《Psychological Review》發表〈Cognitive Maps in Rats and Men〉。這篇論文不是只報告一個迷宮結果,而是把柏克萊實驗室多年來的五類研究放在一起討論:潛在學習、VTE、尋找刺激、假設,以及空間定向。[5][6]
認知地圖在這裡不是指老鼠腦中真的有一張紙本地圖,更不是後來神經科學所說的某個特定腦區。它是一個可以由行為檢驗的理論構念或功能性表徵:動物可能學到環境中地點、方向、障礙與目標之間的關係,形成一種比「在這個位置向右轉」更有彈性的內部表徵。
判斷動物是否形成認知地圖,關鍵不只在於牠能否記住一條路,而在於起點或路徑改變後,牠是否仍能根據目標位置重新選路。Tolman、Benbow Ritchie 與 Donald Kalish 的 1946 年空間學習研究,是這條證據鏈中的經典案例:研究老鼠如何定向、走捷徑,以及偏好學習一個地方(place)還是固定反應(response)。[7][8]
在 Tolman 的解釋裡,若老鼠只學會一連串動作,熟悉路徑被堵住後應該只會重複原本的反應,或在局部錯誤中慢慢修正;若牠掌握的是「食物位於環境中的某個方向」,就可能在新的路徑配置中選擇更接近目標的出口。這是理論預測,不是實驗直接讀出的心理內容。
在〈Studies in Spatial Learning II〉中,研究者讓一組老鼠學「永遠向右轉」,另一組則學「永遠前往同一個地方」。摘要記載,在兩個起點交替使用的條件下,只有 3 隻右轉組達到標準,另外 5 隻發展出穩定的「前往同一位置」策略。[8] 在這個特定迷宮、線索與訓練條件下,結果與位置學習比固定轉向更容易的解釋一致;它不等於證明老鼠擁有一張完整的幾何地圖。後來的綜述指出,位置學習與反應學習都可能出現,主導策略會受到訓練量、視覺線索與情緒喚起等因素影響。[13]
Tolman 也討論了「窄條地圖」與「廣泛整體地圖」的差異。重複走同一條路、環境線索不足、腦部受損或挫折條件過強,都可能使行為更依賴狹窄的路徑表徵;豐富的線索與較有彈性的探索,則有利於形成更廣的環境關係。[5] 這個觀點比「老鼠有地圖/沒有地圖」的二分法細緻得多:表徵本身也有範圍與解析度。
還有一個不能略過的研究室 credit:Tolman 在 1948 年回顧時把具體實驗與想法分配給學生、研究助理與合作者,包括 VTE 術語的 Muenzinger、空間定向研究中的 Ritchie,以及實驗室中實際完成設計與工作的研究者。[1][5] 「Tolman 的認知地圖」因此更準確地說,是 Tolman 與柏克萊實驗室共同累積的理論與實驗計畫。
5. VTE 與「假設」:岔路口不是反射弧,而是決策點
Tolman 感興趣的不只是老鼠最後選了哪一條路,也包括牠在選擇前做了什麼。VTE 指的是老鼠在岔路口前停頓、來回觀察、左右試探的行為;這個術語由 Colorado 的心理學家 Muenzinger 提出,Tolman 則把它放進自己的學習理論中。[5]
在視覺辨別任務裡,VTE 常在動物剛開始掌握「真正重要的線索是什麼」時出現。可觀察到的事實是停頓、來回轉向與試探;「比較選項」或「尋找問題規則」則是 Tolman 的功能性解讀,不是行為本身直接揭示的心理內容。用今天的語言說,這個解讀接近策略與假設搜尋:學習不只是把反應頻率調高,也可能包含發現「這個任務到底要我注意什麼」。[5]
這裡可以看出他的另一個重要貢獻:他把動物行為中的彈性、選擇與錯誤,視為理論資料,而不是實驗噪音。迷路、停頓與繞路不必然代表學習失敗,有時反而暴露了系統正在重組對環境的理解。
6. Tolman 最重要的貢獻,可以整理成五層
第一,他把目的性帶回了科學心理學。行為可以朝向目標,並不表示研究者必須訴諸不可檢驗的心靈實體;目標導向可以透過選擇、路徑彈性與環境變化下的行為轉移來研究。[1][3]
第二,他區分了學習與表現。這個區分削弱了「沒有獎勵就沒有學習」的簡單版本,讓研究者必須分別考慮知識取得、動機與表現條件。[4][5]
第三,他提出了認知地圖這個跨學科概念。它從老鼠迷宮出發,後來成為空間認知、導航、記憶與神經科學的重要語彙;更謹慎的說法是,它提供了對關係結構的功能性描述,而不是一張固定的腦內地圖。[5][9]
第四,他提供了連接行為主義與認知研究的中間道路。他既不放棄客觀實驗,也不接受把所有複雜行為壓縮成刺激—反應鏈。這使他的工作成為後來認知心理學興起時的重要前置資源。[10]
第五,他把學術自由視為大學研究的一部分。1949–1950 年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忠誠宣誓爭議中,Tolman 參與並領導教員反對強制宣誓;這不是他的心理學理論,但同樣是他公共學者身分的重要部分。[1]
7. 重要著作與論文:建議從哪裡讀起
如果只想讀最核心的幾篇,可以依照閱讀目的選擇:想先抓住核心思想,讀 1948 年的認知地圖論文;想理解完整理論,讀 1932 年的系統著作;想讀經典實驗,讀 1946 年的空間學習論文;想追蹤晚期理論,再讀 1949 與 1955 年的文章。
- Blodgett, “The Effect of the Introduction of Reward Upon the Maze Performance of Rats”(1929):潛在學習研究的起點。Tolman 在 1948 年明確把概念與先行實驗歸給 Blodgett。[4][5]
- Tolman & Honzik, “Insight” in Rats(1930):收錄於柏克萊的心理學出版物,代表 Tolman 實驗室用迷宮行為討論洞察、目的與學習的早期嘗試。[1][6]
- Purposive Behavior in Animals and Men(1932):Tolman 最完整的理論著作,把目的行為、中介變項、動機、期待與動物—人類心理學放在同一個系統裡。[1][2]
- “The Determiners of Behavior at a Choice Point”(1938):以岔路口選擇為核心,整理環境變項、個體差異、假設、動機與 VTE,是理解他如何把認知概念接上行為資料的關鍵文章。[3]
- “Prediction of Vicarious Trial and Error by Means of the Schematic Sowbug”(1939):把 VTE 發展成可被預測與模型化的行為現象,適合和 1948 年的回顧一起讀。[15]
- Tolman, Ritchie & Kalish, “Studies in Spatial Learning I: Orientation and the Short-Cut”(1946):研究空間定向與捷徑,讓「老鼠學到環境關係」成為可與反應鏈競爭的解釋。[7]
- Tolman, Ritchie & Kalish, “Studies in Spatial Learning II: Place Learning versus Response Learning”(1946):直接比較「學位置」與「學反應」,是認知地圖論證中最適合拿來做實驗細讀的一篇。[8]
- “Cognitive Maps in Rats and Men”(1948):Tolman 最著名的論文,將潛在學習、VTE、假設與空間定向整合成認知地圖的理論敘事;讀者也應同時注意後來對 Sunburst 實驗複現性的質疑。[5][14]
- “There Is More Than One Kind of Learning”(1949):他主張不同形式的學習可能需要不同的法則,並討論期待、辨識、動機與動作技能等學習成分。[11]
- “Principles of Performance”(1955):晚期論文,延伸討論壓桿、逃避行為、反應組合與 VTE,適合在讀完 1948 年論文後追蹤他的理論如何轉向更廣的行為表現問題。[12]
8. 從 Tolman 到海馬迴:哪些是他的,哪些不是他的?
後來的神經科學把認知地圖與海馬迴連在一起,尤其是 O’Keefe 與 Nadel 1978 年的《The Hippocampus as a Cognitive Map》。這條研究線非常重要,但時間順序不能顛倒:Tolman 做的是行為心理學與理論構念;他沒有記錄 place cells,也沒有提出現代意義的海馬迴迴路模型。O’Keefe 與 Nadel 不是單純替 Tolman 的理論「找到一個腦區」,而是把行為層級的問題重新發展成神經生物學理論。[5][9][16]
比較準確的說法是,Tolman 提供了一個行為層級的問題:動物是否表徵了環境中可供利用的關係?後來的神經科學才進一步問:哪些神經系統承載這些表徵?它們如何隨探索、目標、上下文與記憶更新?NCBI Bookshelf 的歷史整理把 1948 年 Tolman 論文視為認知地圖概念的重要起點,同時提醒讀者,後來不同領域使用「地圖」一詞時,對它的結構與功能並不完全相同。[9]
從今天回看,Tolman 對環境關係、目標與可轉移路徑的重視,可以和 world model、representation learning、model-based reinforcement learning 或 successor representation 產生概念類比。但這不是直接的思想傳承,也不表示 Tolman 已經提出 Bellman equation、神經網路或 successor representation;那些是後來的形式化與實作。把這段歷史連起來的價值,在於比較問題意識,不是替現代 AI 尋找一位早期發明者。
9. 限制與真正值得留下的問題
Tolman 的理論有一個明顯限制:它非常有生產力,卻不總是足夠精確。中介變項與認知地圖可以組織大量現象,但若沒有更具體的更新規則,就難以唯一預測每一個新情境。1948 年的「地圖」也可能被讀者誤解成一個統一、精準、像紙本地圖的內部模型;實際上,動物的表徵可能是局部的、依賴線索的,甚至會隨動機與路徑改變。[5][9]
更具體的經驗性限制來自 Sunburst 迷宮。2026 年的統合分析重新檢視 12 項、共 46 個複現實驗,發現只有少數實驗重現原始的捷徑效果;作者因此認為,這個經典任務本身不適合單獨作為「老鼠利用認知地圖導航」的充分證據。[14] 這不會自動推翻認知地圖框架,但它迫使我們把三件事分開:實驗觀察到老鼠選了哪條路、Tolman 對此提出的解釋,以及後來研究對線索、程序與替代策略的檢驗。
他的歷史位置也不宜被寫成「Tolman 推翻行為主義,直接創造認知科學」。行為主義帶來的客觀測量與實驗控制,是 Tolman 能夠提出反例的前提;而認知心理學的形成,也同時受到語言學、資訊處理、計算機科學與神經科學的推動。[10] Tolman 的特殊位置,是在行為主義內部主張:內部表徵可以先作為功能性假設,再接受行為實驗的檢驗。
這也是他今天仍然值得讀的理由。老鼠在迷宮裡走錯,不一定代表它什麼都沒學到;人類在新情境裡做出捷徑,也不一定只是把舊反應換個方向。對今天的 AI 而言,Tolman 的問題仍然尖銳:一個 agent 究竟只是記住了反應,還是掌握了狀態、目標與路徑之間、足以支援轉移與重新規劃的關係?
References
- Ritchie, B. F. (1964). Edward Chace Tolman: A Biographical Memoir.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.
- Tolman, E. C. (1932). Purposive Behavior in Animals and Men. New York: Century Co., xiv + 463 pp. 書目可由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的 Tolman bibliography 核對。[1]
- Tolman, E. C. (1938). The Determiners of Behavior at a Choice Point. Psychological Review, 45(1), 1–41.
- Blodgett, H. C. (1929). The Effect of the Introduction of Reward Upon the Maze Performance of Rats.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ublications in Psychology, 4(8), 113–134.
- Tolman, E. C. (1948). Cognitive Maps in Rats and Men. Psychological Review, 55(4), 189–208. DOI: 10.1037/h0061626.
- Tolman, E. C., & Honzik, C. H. (1930). “Insight” in Rats.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ublications in Psychology, 4, 215–232. 書目見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bibliography, p. 319。
- Tolman, E. C., Ritchie, B. F., & Kalish, D. (1946). Studies in Spatial Learning I: Orientation and the Short-Cut.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, 36, 13–24.
- Tolman, E. C., Ritchie, B. F., & Kalish, D. (1946). Studies in Spatial Learning II: Place Learning versus Response Learning.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, 36(3), 221–229.
- NCBI Bookshelf. Memory Structure and Cognitive Maps. Neuroscience and Philosophy.
- History of Cognitive Psychology, chapter discussing behaviorism, Tolman and the cognitive revolution.
- Tolman, E. C. (1949). There Is More Than One Kind of Learning. Psychological Review, 56(3), 144–155.
- Tolman, E. C. (1955). Principles of Performance. Psychological Review, 62(5), 315–326.
- Goodman, J. (2021). Place vs. Response Learning: History, Controversy, and Neurobiology. Frontiers in Behavioral Neuroscience, 14, 598570.
- Duvelle, É., & Grieves, R. M. (2026). Tolman’s Sunburst Maze 80 Years on: A Meta-Analysis Reveals Poor Replicability and Little Evidence for Shortcutting. European Journal of Neuroscience, 63(1), e70365.
- Tolman, E. C. (1939). Prediction of Vicarious Trial and Error by Means of the Schematic Sowbug. Psychological Review, 46(4), 318–336.
- O’Keefe, J., & Nadel, L. (1978). The Hippocampus as a Cognitive Map. Oxford University Press.


